今年初,广州钢铁集团、广州造船厂、第三煤矿、广州铁路集团、广铁工程(集团)有限公司、广州羊城铁路实业发展公司、广州边防总站等七国企获政府批准允许单位自建房的消息一经传出,舆论大哗。
地产商抨击其为变相福利分房,扰乱市场秩序;自建房单位声称自己是为单位职工谋福利;政府主管部门则力辩清白,认为该政策是借社会(企业)之力,有效解决住房困难群体的一项力举;在那些只能靠自己赚钱卖高价房的老百姓眼中,单位自建房因节省了土地成本导致了新的不公平,拿到房产证两年后即可上市交易的政策更是备受质疑:它彻底改变了其政府保障型住房性质,让少数人有可能借机谋利,使这种不公平加剧……
众议纷纭之下,单位自建房政策究竟是在开历史倒车,还是被一时误读?能够获建的单位又凭什么就是这几家?如何才能保证一项有良好出发点的公共政策,能最终达到兼及社会公平和福利救济之目的?
对此,本报记者经长达半个多月的实地调查,希望能通过利益交错的真实生活图景,给予解答。
拿证两年即可上市
根据相关规定,单位自建房作为一种经济适用房类型,属于政府提供的保障型住房。其售给单位职工的房价,均未计算土地成本,因而比商品房在单价上相差甚远。
2005年之前,政府规定,单位自建房必须在取得房产证五年后,才能上市交易流通。去年7月,该规定改为取得房产证后两年就可以上市。
自建房调查
单位自建房从来就不是一个新鲜事物,但今年初在广州的再次亮相,却显得相当扎眼,并由之引出一轮轩然大波。
3月初,广钢、广船、广州市第三煤矿、广铁集团等七家单位传出,获得广州相关政府部门批准,允许单位自建房。同时,根据已通过的《广州市住房建设规划(2006-2010)》显示,未来四年内,广州还将陆续允许有钱有地且符合城市规划的单位,自建300万平方米的单位自建房,以尽快解决中低收入者住房困难。
然而,均价2050元/平方米的单位自建房价格,与同一时期广州十区新建商品房8134元/平方米的价格同时出现在市场上,每平方米单价相差6000多元,令人咋舌。巨大的购房利差,其后迅速成为一大导火索,将七家获建单位一度置于舆论的风口浪尖,并引发社会对单位自建房政策的普遍质疑。
经调查,其实这七家重新获批建集资房的老国企,竟有着各自大同小异的建房初衷、建设分配模式,及背后政府对之的曲折隐衷。
建房初衷:为职工谋福利
“只要上头有政策,单位就要用足它,为本单位职工谋福利”
站在自家门口,就可以抬头望见两三百米外的两幢崭新红色六层楼房,静静地沐浴在三月的阳光中。广州市第三煤矿待岗多年的老职工殷伟基,眼下心情跟这三月天一样晴朗。老殷说:“在矿里干了一辈子,盼的等的就是这个房子了。”
位于白云区黄石西路的广州市第三煤矿(以下简称三矿),上世纪70-80年代最兴旺时,矿里曾有1000多名职工。1995年,三矿倒闭。“那时矿里剩下400多职工,如今更只剩下了100多名职工”。
企业破产后,留在矿里的职工一下全没了收入来源。1993年起,老殷开始干起了摩托车搭客生意。“我也知道违法,但一家人要吃饭啊”,30年前从从化农村招工进城的老殷,老伴没有工作,三个孩子中两个读书,老大技校毕业两年后一直待业,全家生活都指望着矿里每月发给他的近千元工资。“这样的收入,哪里敢提在广州买房啊?”在老殷背后,是他家住了14年的一间原单位分配集体房,18平方米,里面搭有阁楼。
矿里虽已倒闭十多年,但如今走进这家单位,却依然发现矿里的矿办、行政、工会、基建科等居然一应俱全。看门的老伯称,矿里现在主要靠出租物业维持水电费等项开支。
目前在市矿业总公司(2004年也已倒闭)上班的原三矿负责人钟总称:“我们完全是本着为职工办实事,来做这一件实事的,也完全是按政策办的。”如今已建成的两幢楼103套房,正等着相关政府部门检查验收。“等分完房子,大家就各谋出路了”。
与三矿不同的是,其它六家获批单位自建房单位,均属仍正常运营着的国有企业。但这些老国企中,职工收入过低被一再提及。在广钢、广铁集团等几家单位内,职工月平均收入2000-3000元比较普遍。广铁集团相关人士曾对单位自建房一事明确表示:我们肯定是为了职工利益(建房),是在原先有地的基础上建房子,再用来分配给住房困难职工。
而位于工业大道北和昌岗路交会处的沙园广船职工生活区,眼前是大片大片低矮、简易的楼房区,但这里不久也将矗立起一幢32层高的单位自建大楼,相关建设方案正在审批过程中。该企业相关负责人坦称,现在的高房价让很多工薪阶层无法承受,作为国企职工,由于国企历史包袱很重,职工能拿到手的货币分房补贴非常少,靠公积金买房也不现实,结果许多人在企业干了一辈子也买不起房,只能窝居在单位狭小的宿舍里。于是,在政策允许的情形下,大家想到了自己集资建经济适用房,同时也能为企业留住人才。
“只要上头有政策,单位就要用足它,为本单位谋福利”,广船相关人士显得有些理直气壮。事实上,据记者了解,单位集资建房政策自上世纪90年代末期住房改革推出以来,一直存在。其中2000年以后,由于住房市场化深入人心,单位集资建房逐渐淡出广州人视野。但历年来,中央军委和国家发改委均有对驻穗部队和中央驻穗单位,下达过经济适用住房建设投资计划。
好事多磨:公章盖了九个月
建房后,摇珠、内部计分排序成为主要分配方式
按相关政策,能够自建经济适用房的单位,必须有地,这是其要件之一。而大多数国企手上多的资源恰恰就是地块。
据矿里的老员工反映,1995年三矿倒闭时,办公、居住以及施工矿区在内的整个三矿,占地4万-5万平方米。为养活剩下来的矿里职工,1998年,三矿跟一家有航空公司背景的房地产公司——元邦房地产公司合作,在原矿区3.2万平方米的地面上,相继盖起20多幢蓝白、蓝黄相间的亮丽住宅楼。合作双方协议,矿里出地,开发商建房,建房后的收益二八分成。
2003年前后,元邦某花园小区建成,市价售到3000-4000元/平方米,如今更是涨至均价6000元。“矿里剩下的职工每月1000多元的工资,据说就是靠这笔合作的收益来兑现的,还有部分钱用于矿里还债”,至于具体是什么债务,三矿普通职工大多说不明白。
“许多外人都以为在三矿地上建起来的靓楼,是三矿职工在住,哪里知道三矿人其实大多住在花园小区旁边的平房区,且一住就是10多年”。如今,在三矿大院内的生活区,100多户仍留在这里的待岗职工,确实住房狭窄,一家老小多挤住在一间10多平方米的单间内,为缓解住房紧张,大多人家都不约而同地在房子前面,搭出一间2-3平方米的小厨房。
1994年,三矿在倒闭前,曾在矿务公开栏里贴出公告,号召职工集资自建经济适用房,并承诺:1996年交楼,每套至少二房一厅。于是,许多职工都先期向矿上交了1.5万元的集资费用。谁知其后随着三矿的倒闭,职工集资的经济适用房却遥遥无期地搁置了起来,职工集资的费用也一直未退还。
“这个房我们等了13年”,据老殷讲,为了房子,矿上剩余职工曾经多次上访,市里省里都去过。2004年年底,平时很少露面的矿领导回到了早已空空荡荡的矿办公楼。三矿100多户职工自发将矿领导围困在了办公楼。“从早上9点,一直围到第二天凌晨两三点,就是要矿里对房子给个说法”,一度甚至惊动了警察。“当时市政府有人过来,对职工讲,经济适用房一定会建”,职工们才最后散去。
2005年初,三矿待岗职工得知政府已允许他们建经济适用房。老殷便同其他三名老矿工一起,作为矿工代表要求参与经济适用房建设。“我们已经对矿领导失去信心了”,待岗矿工们决定自己来将政府的优惠政策落到实处。“几乎天天跑,要跑市、区房管部门住建办、规划部门等好几个地方”,到当年9月,60-70个公章总算一一跑完,而此时经规划批准的地块上,施工大坑也已经挖好。
“我们不担心分房,因为每套房面积相差不过6-8平方米,如果运气好,挑中好朝向面积又大的,自然如同中了彩”,三矿职工称,目前103套自建经济适用房,正好103户待岗职工,一户不多一户不少。
而2005年10月竣工、第二年年初即有2625户职工入住的广钢单位自建房金鹤苑,则是通过单位自建并经内部计分排序后分房的。2005年3月,广钢职代会常务委员会审议通过了金鹤苑小区的发售方案。按单位内部程序,广钢集团首先通过工会向各分单位符合条件职工下发认购表,然后统一由总公司进行审核。“凡以前享受过福利分房的员工,肯定过不了第一道关”。接着,再以员工的企业工龄及住房困难情况作参考,对所有认购员工打分排序,并通过电子政务、厂情通报会、公告栏张贴等形式进行公示。
还未破土动工的广船相关负责人则表示:“具体建好后如何分,以及以怎样的价格出售,肯定都会按市职能部门相关规定和程序进行,会坚决杜绝暗箱操作”。同样经层层审批、终于获建的另几家自建房单位透露,不排除未来分房时,采用更加公平透明的摇珠方式进行。
入住的烦恼:便宜没好货?
广钢员工抱怨已建成金鹤苑小区配套尚不尽如人意
“在广州花13万元就能买到一套60多平方米的一手房,听起来非常便宜,甚至有点不可思议。但便宜东西,肯定有它不完美的地方,俗话说便宜没好货嘛!”广州钢铁集团员工小李,在广钢工作了12年后,去年初,带着乡下的老婆孩子,搬进广州首个单位自建经济适用房——芳村金鹤苑小区。
“集团是在2002年就开始宣布将建自建房消息的,房价2000块/平方左右,在公司贴出公告,叫有意向并符合条件的人,到单位填表申报”。当时,小李与同一部门的几个同事得知消息后,约着一起去将建自建房地块参观,回来后都觉得太偏远,周边又没什么生活配套,便都没有报名申购,继续住在公司宿舍里。“2002年,芳村一带的房价也就3000多元/平方米,单位自建房并不比外面的房子便宜多少”。
因此,公司内部一段时间内,“并没有像外界想象和现在媒体报道的那样‘大家通过找关系等各种手段争相抢购’,而是只有一部分人报名,而大多数人坐观其变”。小李自己是在2005年10月金鹤苑竣工时,才开始填表申报购房,他交了3万块首付,选择月供900块。“这时周边房价已经升到4000多元/平方米,相比起来,自建房便宜很多了”。到竣工时,原来所剩的购房指标很快被全部抢完,“总体来看,职工购房竞争不算很激烈,大部分是急需住房的就买,暂时没需要的也就没申报”。
去年底,金鹤苑小区竣工,整个小区内共建有多层住宅楼22幢,住房750套,分为3种户型,面积都在90平方米以下,均价为2050元/平方米。但入住该小区一年多后,小李开始有些失望:原来小区的环境和配套,并没有之前公司宣称的那样完美——金鹤苑小区位于芳村西朗村的一个偏僻角落,从花地大道一眼望去,根本无法认出那是一个住宅小区,路上也没任何指示牌,特别是每天下班,在最近的公交车站西朗站下车后,还要沿着一条两边均是荒地的小道,走上10多分钟才到达金鹤苑。而从小区到广钢的厂区,约有3公里,无直达车,为避免多次转车,目前住金鹤苑的广钢职工,大多骑单车上班,比以前住公司宿舍时麻烦了不少。
“通往小区的市政路,晚上出门让人担心;公交线路太少,出门都得转车,将近3000人的出行是个大问题”。对小区职工业主反映的这些情况,广钢物业管理负责人承认,目前因金鹤苑一带居住人口数,还达不到直通公交车的要求,所以很多事情不是企业单方面就能解决的,需要有关政府部门支持,他们一直没有放弃与政府部门的沟通。
在广钢集团物流部当了25年工人的老何,至今还保留着2002年公司派发的自建房宣传单。在那张宣传单上,写有“小区配套设施齐全,有农贸市场、托儿所、文化站、卫生站、幼儿园等”。但小区建成一年多后,相关配套设施大多还没有影子,倒是一个煤气站与小区幼儿园紧紧挨住。走到距煤气站50米的地方,就能闻到一股浓浓的煤气味。小区幼儿园去年就已建好,但因煤气站就在幼儿园旁边,幼儿园便始终无法通过相关部门验收。目前业主们的小孩,只能由专人接送至小区3公里外的一个幼儿园去上学。
“我们业主都说这里是乡下,生活配套条件太差。但没办法,以我们一个月2000块左右的工资,也就只能住这种房,公司这样做,也是在为我们办实事”,老何说。
但在已建成还未分房的广州第三煤矿和未来将建的广船单位自建房,因身处闹市,交通出行似乎不存在不便,“但小区综合配套,肯定赶不上商品房,还需要政府协助解决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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